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庫布齊沙漠攝魂

發布時間:2015-11-13 點擊:

  到了庫布齊沙漠之后,我小心翼翼地走向沙堆 ,一腳踏下,忽地腳底一片松軟,接著一陣眩暈,待我穩篤心神,再看一眼這些連綿不絕的沙丘之后,才發現唯美得令人眩暈不是沙漠的錯,我輩粗淺,定力有限,煌煌多年,它一直如此攝魂。

  本以為踏進沙漠兜頭會裹一身沙土,或是在塵沙飛揚的空氣中難以顧全呼吸,以沙漠的廣袤,厲風無所遁匿,所到之處必定沙移坡滑。豈料天公作美,方圓之內,沙的澄黃,天的湛藍,都明凈得毫無瑕疵,單純的色彩都是寧靜的,寧靜得連人去多看一眼都覺得是驚擾,可還是忍不住要去看,而沙漠也一直看著我,從頭到腳,從里到外,以平和的眼光不驚不動,以天然的妝容不矯不飾,以接納的姿態敞開胸懷。我慢慢走著,聽沙粒在腳下嚓嚓聲響,這一聲聲亙古不變的回應,教我頓感受寵若驚。

  忽而來股風,那是土生土長的沙漠風,沿著沙壁從沙漠深處打著旋兒吹來,時而沖向高空,時而跌落下來,它帶著舒緩而略帶疾唳的聲響,這種聲響在響沙灣里穿蕩,一時如驚雷沖天,一時似梵音徐徐,在此聲響的至高處,沙粒開始翻動,沙紋已經涌現,沙波也似水波般粼粼蠕動,只是并無半點波漪,忽地戛然而止。原來風拐了一個彎兒,走了。

  陽光卻留下來,或者說它根本就沒有離開過。陽光普照是最平常的事情,在沙漠里,它以超乎想象的熱情千年如一日地平常著,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
  我不敢仰臉,無法睜眼,難以看清一粒沙的身形,這才發現,我的一半眩暈是來自于沙漠里的太陽。沙漠里的陽光,就是有能力把光線、光芒和光華演繹到極致,它沒有一點兒聲息地潑灑著它的火辣熱情,把沙漠和我嚴嚴實實地罩在它的萬丈光芒之下。放眼四周,黃沙茫茫,無邊無際,我找不到一個可以躲避的出口,卻為自己想到“躲避”這個念頭而稍感不安,其實是我被這種自然的天光給震攝了,不由得想找一蔭處,好仔仔細細地打量它。

  這無異又是眩暈之后的癡人說夢,有蔭處的地方會是沙漠么?我不得不瞇起了眼睛,用長長的睫毛擋些光線,從陽光看到沙丘,從遠方看到腳下。

  身邊的一些綠得可人的駱駝刺,推翻了先前我對于沙漠荒涼的武斷,它們稀稀疏疏的三兩而聚,或是遺而獨立,完全把自己迎合在陽光之下,有的竟然不畏不懼地把根部都裸露出來,給人一種蒼涼感,生命在沙漠里,都有悲壯的宿命,生也沙漠,死也沙漠,生生死死多少年不知何為懼怕!那么好吧,我把我的身體、思想和靈魂都拋卻出來,與駱駝刺和沙粒一起炙烤,與天光一起存在,并且一起以朝拜神圣的莊重站在這里!

  與我一并站著的,還有我的或長或短的影子。不知哪本玄幻書上寫過,能看到影子的人,魂兒還在。瞥一眼沙山之頂的敖包,那些祝福、祈禱過的影子也在,沙漠和它的影子里,一定有神圣的東西存在,這種神圣的重量,只能馱放在自然的肩膀。

  在四季的蔭影分解和歲月的忙碌平淡中,在都市車流人流的喧囂中和物質欲望的充塞中,好久了,我沒有與我的影子面對面的注視過,我也從沒有如此仔細地看過我的影子,它現在就投射在沙面上,隨著我的動作變換而變換,不擋不遮,一覽無遺。我彎下腰,它就彎下腰,我站直了,它便站直了,周圍是沙堆,這些沙堆就象看我表演,在它們看來,我的一個又一個笨拙的動作,都是每一個舒展快樂的表達,因著四周絕妙的天然背影和風沉沙灣的寂靜,這一切是如此的完美。

  原來以為完美必不可求,不想來到沙漠卻遍目盡善。都知沙漠荒涼,鮮少游人,殊不知沙漠至美之處正是它的荒涼無狀,于荒涼中能夠靜下心來,看看沙粒看看自己,一時并不覺得收獲頗豐,而當三五年之后,十年之后,甚至過到了再遠的時間里,猛一回頭,你便會感覺自己一直停留在這個時刻,這才會發現,時間并非能夠帶我們一直向前,它還能帶我們回來,并且幫我們找到一直等在這里的魂兒!

  在沙漠的深處,你可能很難遇到第二個人,不過一片漠海,無數陣風,一個大太陽,這是常態。在常態下,我們的影子隨時都在,只要能夠站著,影子的忠實就不會倒下。在一灣沙丘下,當我仰面躺在黃沙上的時候,影子消失在我的身體下,它果真不在了么?它又是確切地存在著的。

  庫布旗沙漠里的光影之美無法比擬,人的影子僅是最直觀的映射,尤其熾烈的光線投在線條流暢的沙丘之上,那種膠著分割最是溫和精湛。雖是如此親近,可親近得有節有度。再近的距離也是距離,一旦有了距離,很多事琢磨起來才有意思:

  沙漠與沙粒的距離,靠風吹沙粒來丈量,可每粒沙并不都是幸運的,它可能被風吹到了綠洲;

  我可以就近拾捏一粒沙,與沙粒凝視,可我與沙漠的距離,終歸是窮盡一生,僅用雙腳也是走不出來的;

  沙粒與陽光的距離,從東升的朝陽到西沉的落日,光線射到每粒沙的距離都是不同的。沙粒們的世界本就是不同的,正如世上的沙丘絕無雷同。

  這些機緣造化,恰如世間有些事,明明距離經年,遠得連輪廓都模糊了,走著念著,卻似硌在心底的一粒沙,滾來碾去總是痛。有些人心,感覺仿佛是近在咫尺的一捧沙,漏著丟著,卻是夠不著的荒漠天涯,思來想去卻是淡......

  在沙漠的時間里,除了綠洲的增多或減少,除了水源的干涸與蓄滿,一年與一萬年的光景是沒有多大區別的,沙粒們是懂得這一點的,所以它們有了一年與一萬年的隨遇而安。在時間的沙漠里,有時候,一粒沙就能解開沙漠的謎團,有人立時頓解,有人往往會用掉一生的時間。眼里的荒漠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心生荒漠,那便只能用心去墾荒了。

  在沙漠里思考距離、時間和俗世諸事的關聯意義,過于蠢笨。可是我說過了,沙漠會覺得這是一些舒展快樂的表達。

  無論如何,是不能這么一直站著看沙聽風曬太陽的。沙丘,是一定要爬一爬的,要爬就爬那座沒有腳印的,帶著沙漠威嚴的,離天空最近的那一座!

  這座沙丘,神靈一般地矗立在天端,緩步走過,事實上,我不得不緩步,緩步才有可能放穩腳步,一腳踏上沙粒,諸多沙粒便親密地涌緊了腳面,抬起腳與放下腳的那一刻,便能聽得沙粒與沙粒相聚又分離的聲音,那種“沙沙沙”的聲音,是沙粒們難得的竊竊私語,亦或是對于人類造訪的殷殷回應。待我走到腿軟骨疲,看看遙不可及的沙丘之頂,頓生豪氣,立時起了較量之意,聚力凝神,拔腿快走,只挪步不足十米,便氣喘吁吁,不能動彈。這些表面柔軟松散,實則密實聚堆兒的沙子,只等我重重地踏上去,再緊緊地拽著不放,我警覺地停下來,又穩一穩心神,再與它們一路心平氣和。

  果然,它們也心平氣和起來,輕輕踩踏,它們便軟軟接納,可見,沙漠里的沙子是有靈性的。你怎樣走過它,它將如何對待你,你的體力是否消耗殆盡全在于你自己。在沙粒的世界里,它們一直是柔軟的,人心,卻極易有始無終。

  這樣借用沙子的靈性爬著,雖省力氣,可爬到一多半的時候,背己潮濕,臉上己經流滿了汗。爬在沙山上,忽而風起汗落,透著入骨涼意。忽而風停汗出,又似火盆傾扣。沙漠里的風和陽光,真真是既膠著相纏,又分工精細,詭異得很。

  等爬到沙丘之頂,回頭看看來時的路,竟被自己踩成一條松散的曲線,這條曲線的蜿蜒跟諸多沙丘的連綿同具天工之妙。那些沙丘隨便那么迎陽光一笑,就覺四面閃爍,斑駁無狀。仔細看來,便知是沙粒曼妙,臥地成波,波波牽連,怕是只有在最疾勁的風中,最熾烈的陽光下,最漫長的歲月里,沙粒才會生得這么溫和,沙丘才會緩得這么平和。沙漠才會變得這么靜默。對于沙漠來講,越是經歷久長的嚴酷磨礪,它的存在的形態就越是圓滑流暢。想那沙粒日夜碰撞,沙浪年年翻涌,想要獨而成景,卻又眾聚為命。得命又搏命,是我對沙漠的另一種理解。

  沙無重復,人亦如此。人生中,許多人在風霜跋涉中依舊走向跋涉,他們的樂趣就在跋涉中;也有人在幾度滄桑之后回歸到了心靈的寧靜之中,他們于靜好辰景中消磨也是福氣。在萬千世界里自我安好是一種智慧,在風景中行走遠方是一種精神,就象沙粒選擇隨風,或是選擇落定一般,冥冥中自有定數。

  庫布旗沙漠遠闊、博大而深不可測,我的理解不及它的精粹的萬分之一, 可還是忍不住去思考。就如明知沙丘之后將是又一輪的沙山重復,卻還是止不住地去眺望,去想象,去走上一遭。

  我在沙漠停留的時間有限,遠方的沙山是來不及再爬了。那么,我得仔細地看一看沙粒的面容,得用手去掂一下沙粒的重量,得用心靠近這些沙粒的靈魂,沙漠里的沙子,從不缺乏風與陽光的吹拂和普照,它缺少的是心靈深處的對望和愛的表達。 我相信,每一個有愛的人經過它們,它們回應的愛一點也不會少。

  我不由得彎腰掬一捧流沙,看它“沙沙”地從手心縫隙間粒粒失去,每次滿捧,每次漏盡,再捧已捧不起原來的沙粒,再漏也回不到原來的時間。想那人生諸事,莫不如流沙逝于掌心,也如沙丘歸于本位,得失一念,滄海桑田,年華如沙,粒粒無價,都抵不過現下的陽光,安靜而真實......

  來到沙漠之前,我想我會以一種外來客人的心情輕輕走過,卻不想,我總把這些單純的風,公正的陽光和平淡的沙粒過份倚重,并把它們強塞到俗世的洪流中去加以揣測類比。世間塵埃,與它們何干?萬千俗念,關它們何事?沙山之頂的曠遠與豁達都不能靜卻我的心池,這都是我的不是!

  庫布旗沙漠本靜,我心連伏。來到沙漠,我的思緒一直沒有停歇,這讓我十分懊惱。辛棄疾先生在《賀新郎》一詞中寫道 “我看青山多嫵媚,青山看我亦如是。”立于沙漠,來應一下辛先生的詞中意境是十分有必要的。彼時,我安靜下來,什么也不再想了,沙漠亦是安靜的了。

  再穩一下心神,我想緩緩滑下沙丘,殊料,剛一邁腿,沙粒們一下就把我拖出了好幾米,這次一定得心無旁騖,一定得保持客人的矜持,一定得給這座沙山留下一個完美的背影,哪知一腳踏下,勁力過大,鞋底不穩,“刷”一下滑過去之后,忽然聽到“嗡嗡”的聲音,心里一驚,猛地搖晃了幾下,就歪倒在了沙山之上!

  我說什么來著?我說過的,庫布旗沙漠攝魂。


2019年1期四肖中特